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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:“我想进入世界历史”
2019-06-12 15:33
 2月16日,白昼变长,夜晚转暖,电影史上的巨星布鲁诺·甘茨,在这个初春与世长辞。
 
不管是扮演天使、魔鬼,还是凡夫俗子,布鲁诺总是能从灵魂深处,体会到那些真实存在的欲望、感觉、想法和意义。
 
就像他在[柏林苍穹下]里的台词:“我想进入世界历史”。布鲁诺真的做到了,从上个世纪60年代到现在,在他留下的一百多部作品中,展示着人类状况的全貌。

清澈的忧虑

1977年,布鲁诺第一次与文德斯合作。在片中他饰演一个孤独的瑞士画家,与丹尼斯·霍珀演对手戏。
 
一边是欧式体验派,一边是美式方法派,全然不同的表演方式,逐步升级着两位主角的矛盾。
 
一个排练日的清晨,布鲁诺与霍珀从口角升级到了暴力打架。在文德斯的劝和下,两人成为了彼此的好友,悬置了很久的电影名才终于定为“美国朋友”。
 
多年后,布鲁诺接受《爱尔兰时报》的采访,回忆起这段往事,他说:“那时候与其说是与霍珀产生了意见分歧,不如说我当时嫉妒他是好莱坞明星,而我什么都不是”。
 
事实上,布鲁诺过于自卑与谦逊,在[美国朋友]之前,他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。
 
 
1941年3月22日,布鲁诺生于瑞士,在苏黎世郊区的工人阶级家庭长大。
 
13岁那年,他认识了一位在剧院做灯光师的朋友。这个朋友经常带着布鲁诺从剧院的后门偷偷溜进去。
 
舞台艺术的魅力像磁铁一样,吸引着年少的布鲁诺。四年后,他的演绎生涯正式开启。
 
在涉足影视圈以前,布鲁诺在戏剧界已经声名鹊起。他与奥地利大师托马斯·伯恩哈德合作的《无知与瓦恩西尼格》,持续一个月场场爆满。
 
与戏剧传奇人物彼得·斯坦,共同创立了著名的激进团体柏林肖布恩。
 
布鲁诺长得并不算英俊,用罗杰·伊伯特的话来说是“普通、愉悦与坦率”的长相。
 
一张孤独的圆脸,略微凸出的眼睛,以一种微妙得似乎看不见的方式传递着焦虑和忧愁。这种面相和气质,似乎就是电影永远无法参透的神秘感。
 
1976年,他被法国新浪潮中最温和、老派的侯麦选中,在[O侯爵夫人]中饰演一位忧郁、固执的俄罗斯伯爵。这部电影就像侯麦的其他电影一样,带着知识分子的晦涩与文化修养,与类型片千差万别。布鲁诺参透了侯麦的伤感与冷静,轻盈与严肃,内敛与野性的混合,带来了超凡脱俗的表演。
 
不过,让布鲁诺真正闻名于世的,是他在德国拍的那些电影。
 
战后德国经济一片衰败,东德与西德分裂,孤独、贫穷、寒冷、恐惧在空气中弥漫,人与人,人与社会的关系变得冷漠与疏离。
 
此时的银幕光影,急需一种展现社会异化、人类冷漠,于生命本质与人类困境有更宽广喻义的新电影。而电影的主人公也必须是那些或癫狂,或悲怆的小人物,在城市的各处漫无目的的游荡。
 
布鲁诺坦率、冷静、感伤的特质,吸引着文德斯,在后者对帕特里夏·海史密斯的《雷普利的游戏》进行巧妙改编后,乔纳森这个角色似乎就是为了布鲁诺而设。这部电影就是文章开头提到的[美国朋友]。
 
此后,布鲁诺成了新德国电影派系导演们的抢手货。从沃纳·赫尔佐格的[诺斯费拉图:夜晚的幽灵]到沃尔克·施隆多夫的[错误的证人],再到文德斯的[柏林苍穹下]和[咫尺天涯],布鲁诺精准地向人们诠释着战后德国的后现代忧虑。
 

厚重的孤独

在[柏林苍穹下]的续集[咫尺天涯]中,布鲁诺饰演的天使达米尔已经成为了凡人。
 
尽管只有少数的戏份,但是我们看到了一个活在世上的男人,一个蓝色眼睛,带着明显的鱼尾纹和糟糕的时尚感的家伙,他不再拥有免死金牌。
 
不过,达米尔在柏林墙倒塌后的资本主义时代依然是痛苦的。与他的天使朋友,另一位热情的卡塞尔不同,达米尔的孤独代表了理想世界与现实生活的落差,要厚重与伤感得多。仿佛每一刻都是绞刑架上缓慢的死亡。
 
这几乎成为了布鲁诺后续电影角色的基调。在接下来的数年,布鲁诺成了一名国际演员,与弗朗西斯·福特·科波拉、斯蒂芬·戴德利、乔纳森·戴米、西奥·安杰洛普洛斯、雷德利·斯科特、莎莉·波特、拉斯·冯·提尔、尼古劳斯·莱特纳合作,还有数不胜数的各种类型佳作。他的气质为每一部电影注入了独特的神秘感。
 
岁月渐逝,布鲁诺的发际线退后,胡须浓密。从他的身上,可以触摸到爱与时间的流逝,电影与生命的意义。
 
属于布鲁诺的那份孤独,随着年龄的增长,变得更加浓郁。五十岁时,他的气质夹杂着[柏林苍穹下]的浪漫与感伤,在[在白色城市里]的孤独与落寞,以及[永恒与一日]里的绝望与挣扎。
 
一张刻有岁月痕迹的脸,富有更为成熟的魅力。
 
他塑造的角色可信而不浮夸,真诚而不浮华。有的时候,只要一出场,华丽的场景因为他的存在而失去焦点。也有的时候,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只为了填补屏幕上的空白,而绝不是占据主导地位。
 
在人生的最后的二十年,布鲁诺垂垂老矣,他滑向历史的更深处。仿佛站在死亡与末日的边缘,凝视着罪恶和悲伤的深渊。
 
他在[帝国的毁灭]中饰演濒临崩溃的希特勒,这是他人生中的又一次巅峰。尽管其中的大多数段落都被挪用,被年轻人制作为当下流行的鬼畜视频。
 
可是如此高频的恶搞,也正是出于对他超群演技的惊叹与致敬。
 
可惜的是,在此后的数部作品中,包括[遗忘]、[此房是我造]、[光芒渐逝的年代]等等,布鲁诺仿佛只被当作了一个带着纳粹符号的特型演员。
 
2010年,在第23届欧洲电影节上,69岁的布鲁诺被授予终身成就奖。他的电影生涯还远没有结束,八年里他又陆续参演了22部电影。他还回到了戏剧舞台上,与老搭档彼得·斯坦合作,出演了长达11个小时的歌德的《浮士德》。
 
在戏剧界,他被授予了一枚有数百年历史、镶满钻石的伊夫兰戒指。
 
如今布鲁诺离开了,就像天使终于有一天离我们而去。作为当代最伟大的电影演员之一,在他走后,有一颗号码为199900的小行星以布鲁诺·甘茨的名字命名。
 
像是忧郁天使的完美谢幕,从此,天上多了一颗闪亮的星。
 
 

撕裂的两极

两极,似乎是布鲁诺表演经历的关键词。
 
他一生中最令人难忘的两个角色,一个是为人类痛苦所忧愁的天使([柏林苍穹下]),一个是犯下滔天大罪的纳粹狂魔([帝国的毁灭]),分别代表着两种道德的极端。
 
可是他的表演超越了善恶,让人确信,人类珍贵的善意与贪婪的欲望,是根植于地球之上与日常生活并存的。
 
又或者,布鲁诺也涉足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识形态,从德国右派老教授([朗读者])到东德共产党员([光芒渐逝的年代]),从受到迫害的犹太人([时光之尘])到奥斯维辛的缔造者([帝国的毁灭])。
 
布鲁诺的出演似乎代表了身份的暧昧,像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永不停歇的对抗与合作,形成了上个世纪政治图景的丰富对照。
     
被仰望与被遗忘的
    
布鲁诺·甘茨凭借着谦逊、勇气、智慧、宽容,与影史掷地有声的大导演们合作,塑造了一个个经典又全然迥异的角色。
 
他一生所获得的盛名,早就超越了电影演员的范畴,成为某种时代的文化符号。在这个价值观多样社会里,成为人们共同回忆的宝藏。
 
天使
 
如果不曾看过[柏林苍穹下],也许我们不会想到,成为天使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。
 
就像文德斯在拍摄手记中写道的那样:“获得永生,时时刻刻都要在场。被迫接受事物的本质——没法拿起咖啡来,没法喝到里面的咖啡,没法真正触摸到别人”。
 
 
那时候的柏林正处于二战后的分裂状态。布鲁诺·甘茨在片中饰演一位守护柏林的天使达米尔。
 
虽然周围笼罩着淡淡的光环,但他的长相再平凡不过,和想象中寄托着人类梦幻理想的天使完全不一样。
 
布鲁诺的表演却令人信服,他脸上透出的疲惫和忧虑,让人们有理由相信,这是一个比城市更老,也比人类更老的天使。
 
就像一个从创世之初就开始观察这个世界的人一样,布鲁诺很淡定。
 
没有多少激烈的反应,偶尔为人类的生存状况而哀怜,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倾听柏林市民的想法,观察他们生命的片段。
 
后来,他爱上了杂技艺人玛丽安,被她的遭遇深深打动。达米尔产生了成为凡人的想法。
 
但这不仅仅是追求幸福那么简单,他所要接受的还有成为凡人的痛苦和随之而来的死亡。
 
表演的精彩之处,正在于布鲁诺如何让这两面可信,既是观察者又想要成为体验者的矛盾。坐在展厅一辆汽车的前排座位上,他对同伴卡塞尔说:“永生永世活在这个世界上,看得到人们头脑中的东西,这感觉很棒。”
 
他虽谈论的是作为天使的“幸福”,但是脸上却表现出淡然与失落。当他谈到凡人的生活时,这张疲倦的脸却闪现出片刻的期盼:“我想进入世界历史,或者干脆把苹果拿在手里。”
 
[柏林苍穹下]是文德斯的代表作,兼具战后时代的感伤与温情脉脉。让超越生死与善恶的天使,来到人间去感受幸福、伤心、死亡和良知,是文德斯在痛苦思考下作出的现实选择。
 
当布鲁诺甘愿离开天堂,来到人间。甘愿放弃无边无际的永生幸福,去承受生命之重的短暂痛苦时,这大概是银幕史上最心酸也是最浪漫的举动。
 
观众也永远不会忘记,当虚无缥缈的黑白,终于换成日常现实的彩色时,达米尔从天而降。
 
他的头撞出了血,却一脸兴奋地拉住路人问道:“这是红色吗?”是的,布鲁诺让我们懂得了珍惜平凡幸福,感恩做一个能感受喜怒哀乐的凡人。
     
魔鬼
 
关于希特勒人生最后阶段的电影,不止有[帝国的毁灭]。据现有资料来看,至少有三部,分别是1962年[希特勒:最后的日子](理查德·贝斯哈特饰),1976年[希特勒:最后的日子] (亚历克·吉尼斯饰),还有1981年[地窖](安东尼·霍普金斯饰)。
 
 
《纽约时报》影评人A·O·斯科特曾撰文写道:“扮演希特勒就是走进一个悖论。我们不仅想了解德国纳粹的历史背景,还想了解其领导人的心理和喜怒无常的疯狂。然而,与此同时,仍然有一个强烈的禁忌,那就是不要让他看起来太像我们中的一员。我们想要接近,但不要太接近。”
 
 
这指出了以上三部电影的问题,1962年的“希特勒”完全是为了满足人们对他死前之谜的好奇心。
 
1976年的“希特勒”又像一个丧失了理智的疯子,这和缜密思维能力的元首判若两人。
 
而1981年的“希特勒”则太过于写实,平常观众大多毫无抵抗地对纳粹狂魔,心生怜悯。
 
对比下来,布鲁诺的版本似乎最接近完美。希特勒并非一个天生邪恶的超自然化身,而是一个陷入了狂热征服欲望的真实人物。
 
所以,首先布鲁诺必须还以希特勒真实。
 
当时他已经63岁了,拥有和元首神似的近乎完美的嗓音。这营造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。当面对帝国行将毁灭,得力助手们相继背叛时。
 
在狭小的房间里,他佝偻着身躯,在昏暗的光线中蹒跚,伸向眼镜的手绝望地颤抖,一个老朽的希特勒呈现在观众面前。
 
尽管如此,他依然是不可原谅和异乎常人的。他的狂怒仿佛风暴,他的邪恶就像炸弹,他狠毒地咒骂那些背叛他的将军们,他对德国人民的命运漠不关心,他最后的愿望是继续置犹太人于死地。
 
布鲁诺表演自如,毫不做作地完成了两种矛盾的切换。当元首不能自持的愤怒,逐渐平息为卑微的自怜时。即便站在局外人的角度,我们依然能感受到作为人的纳粹狂魔不为人知的心酸。
 
2005年,布鲁诺在接受《卫报》采访时表示:“扮演过希特勒之后,我不能说自己理解他。他没有怜悯之心,也不了解战争受害者所遭受的痛苦。最终,我无法触及希特勒的良心,因为根本就没有。”
 
 
布鲁诺·甘茨的银幕之死
 
在死神降临之前,布鲁诺已经数次接近生存与死亡的全部意义。那是希望与绝望,相拥与孤独,怀念与消逝交织的情感。
 
电影:[永恒与一日]  
年代:1998
导演:西奥·安哲罗普洛斯
 
 
本片成为名垂影史的经典之作,与布鲁诺分不开。在片中他是孤独地度过生命最后一天的癌症晚期诗人亚历山大。
 
他翻出了妻子的信,怀念逝去的爱情。他恳求离死亡还很遥远的孩子,陪自己度过最后的几个小时。他走上了大巴,注视着车窗外正在游行的年轻人。他还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声音,在呼唤失落的乡愁。
 
彼时的布鲁诺只有57岁,离死亡还很遥远。可是他懂得用“悟”的方法,不动声色地用自身独特的孤独意蕴,切实地谙合着安哲所想表达的希腊文明中流浪与漂泊的母题。
 
 
电影:[时光之尘]
年代:2008
导演:西奥·安哲罗普洛斯
 
 
与安哲的二度合作在十年之后。布鲁诺饰演犹太人雅各布,从中年到暮年。
 
他的脸上始终平静自然。可是只要一看他那张脸,你就会明白这是一个被历史抛弃,被政治捉弄的人。
 
片尾,这个绝望之人企图寻死。镜头跟着他穿过灰色的阴雨街道,路过铁桥,登上莱茵河游船的二层。
 
他被悲怆与无望笼罩着张开双臂,仿佛终于要拥抱自由。最后,纵身一跃,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。
 
电影:[不明身份]
年代:2011
导演:佐米·希尔拉
 
 
在这部并不出色的类型片中,布鲁诺饰演一名私人侦探尤尔根,东德情报组织前斯塔西的特工。
 
关于尤尔根的死,布鲁诺贡献了最优雅的一幕。在屈辱地死于他人手中,与体面地自杀当中,尤尔根选择了后者。
 
他平静地给自己注射了氰化物,随后这个经历过冷战的年迈老者,在尊严中死去,这一幕笼罩在庄严的氛围当中。
 
电影:[光芒渐逝的年代] 
年代:2017
导演:马蒂·格肖内克
 
 
故事发生在柏林墙即将推倒前夕,它意味着民主德国的垮台。
 
布鲁诺在片中是为了革命事业奉献一辈子的忠诚党员威廉。他的人设与纳粹帝国垮台前夕的希特勒相对照,被赋予了多重意义的解读空间。
 
故事发生在他的90岁诞辰宴会上。这个老革命固执老朽,身体抱恙,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过去的荣光,骂着“逃到墙对面的都是叛徒”。
 
片尾不可避免地是一场葬礼,雪中安静的追悼,仿佛人们身后江河破败的隐喻。
 
 
文章首发自《看电影》杂志2019年4月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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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镇男孩克拉克
我也会进入世界历史
2019-06-17   06:55
draccula
再见
2019-06-14   10:02
爱看电影
🙏🙏🙏
2019-06-12   23: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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