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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表演、聊剑戟片、聊黑泽明
2019-06-12 17:22
3月23日,在黑泽明导演109岁诞辰时,日本电影黄金年代的代表人物之一仲代达矢来到上海。和曾主演了[切腹]、[大菩萨岭]、[影子武士]、[乱]等无数佳作的仲代老爷子,聊表演、聊剑戟片、聊黑泽明,那是何等的快哉!

电影之影

[七武士]是您的第一部电影,演了一个没有台词的浪人,这个角色您是如何争取到的?
仲代达矢:我以前非常喜欢黑泽明导演,[姿三四郎]看了好几遍。听说[七武士]剧组有公开试镜,我们20多个年轻演员一起去了。
 
黑泽明导演问我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我叫仲代(NAKADAI)。”“名字怎么写?”“人的仲,代代木的代。”“这种念法是不对的,要么念NAKASHIRO,要么念CHUIDAI。”我当时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,我叫NAKADAI都被你否定了?
 
[七武士]的背景在关原之战后,战败一方许多武士失去了身份,变成了浪人,我就是演一个无业浪人,只有一个镜头,几秒钟出镜,就一个走路的镜头。
 
我从来没有演过武士,黑泽明导演对我走路的样子不满意:“武士不是这样走路的”,反复让我练习走路,从早上九点练到下午三点,终于失去了耐心。“实在没办法,就让你OK吧,这样下去难不成要剧组一直停工等你?!”然后又训斥我:“你以后不要当演员了!”
 
片场有100人什么也不做就等我完成这个镜头,那时的屈辱感我至今记得,真的产生了放弃当演员的念头。
 
之后您就决定不再演黑泽明导演的电影?
仲代达矢:是这样的。六年后的[用心棒],黑泽明导演叫我去演反派卯之助的角色,我看了剧本觉得很有趣,但还是拒绝了,拒绝了好几次。
 
后来有一天在涩谷的饭店里黑泽明碰到我,质问我:“你小子怎么回事?要我八抬大轿来请你?”我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只能接下这部戏。
 
一方面是这个角色真的很有意思啊,卯之助嗖地掏出一把手枪,对决拿着刀的三十郎,想想就带劲。
 
总之,成功出演了[用心棒]后,洗刷了六年前黑泽明导演给我的屈辱感。
 
之前我演了小林正树导演的[黑河]、[人间的条件]系列,又演了[用心棒]和[椿三十郎],再之后是[切腹]。同时我也演了一些莎士比亚话剧,就是在那时候,我下了决心,哪怕电影片约再多,绝对不能荒废了舞台表演。
 
 
刚才您说到[人间的条件],这个系列是您从影以来拍摄时间最大的电影,整整四年,能否谈谈这部电影以及小林正树导演对您的影响?
仲代达矢:我最开始出演了小林正树导演的[黑河],那个角色是一个真正的黑社会,非常坏的黑社会。
 
所以决定拍[人间的条件]时我很吃惊,我刚演完那么坏的一个角色,小林导演怎么就把那么重要的主演角色交给我了,他对我说:“你来演梶吧!”我根本没法理解为什么要让我来演这样一个正直、善良、具有正义感和人类一切闪光点的角色。
 
然后就拍了四年,拍到了最后一段,我在雪地里走着,大叫着妻子的名字:“美千子!”漫长的拍摄终于结束了,从我的24岁拍到28岁,一共六部,9小时35分钟。
 
有了这两段拍摄经历([黑河]、[人间的条件]),我什么都能演了,悲剧也好,包括后来的一些反派也好。
 
 
谈谈[切腹]在戛纳的事情吧,听说你们已经在饭店预定好座位准备庆祝了,最终错失金棕榈是什么样的心情?
仲代达矢:当时[切腹]在戛纳的反响很好。一开始电影院里放到千千岩求女竹刀切腹的画面时,女观众们都尖叫着昏倒了,旁边的男士们也大叫:“怎么会有这种电影!”
 
我和小林导演在戏院二楼目睹了这种混乱场面。放映完毕后,法国报纸把[切腹]评选为该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(Best One),电视台的评价也很高。但最终出来的结果,最佳影片金棕榈奖是维斯康蒂的[山猫]([豹]),[切腹]获得了评委会大奖,那是比金棕榈要低一位的第二名。
 
没颁奖前我们都觉得金棕榈稳了,在高级餐厅里订了20多个座位,都是日本来的关系者,准备拿到奖就庆祝。而维斯康蒂带着他的剧组在我们座位旁也预定了,公布奖项后,就听到隔壁维斯康蒂剧组哇地在那里欢呼。
 
我们心里都很不是滋味,和松竹公司的人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:“德意日不是三国轴心嘛,意大利最早投降,日本最晚投降,你看隔壁意大利人在那里得意个什么劲啊!”就是一些因为嫉妒而莫名其妙的话。
 
十几年后[影子武士]获得了金棕榈,这部电影一开始主演是胜新太郎,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胜新太郎降板,我代役了主演。顶着很大的压力,拼命地想要演好,最终[影子武士]获奖,为日本电影一偿宿愿,取得了好的结果。
 
 
 
您刚才说到了[影子武士]的代役,关于这件事情一直众说纷纭,胜新太郎为什么会降板,您又如何代役,您作为当事人和事件主角之一,能为我们长久以来的疑惑解答一下吗?
仲代达矢:胜新太郎并不是一开始就要演武田信玄这个角色的,他确实是[影子武士]的主演,他当时的剧照我们也都看过,但他的角色是信玄的“影武者”,而武田信玄一角的演员是他的哥哥若山富三郎。
 
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,若山富三郎公然表示:“黑泽明太啰嗦,他的电影也很无聊”,然后拒演了。
 
这样的话,胜新太郎就必须一人两役,既演影武者又演信玄,但因为有了那件事(若山对黑泽明不敬),在[影子武士]彩排的片场,黑泽明导演对胜新太郎横挑鼻子竖挑眼,这也不好,那也不好,最终胜新太郎失去了这个角色。
 
然后黑泽明就叫我来代役。我和胜新太郎是关系很好的朋友,所以在接到黑泽明邀约后,我第一时间和胜桑沟通,我要不要去演[影子武士],他对我大吐苦水,说黑泽组有多么多么严苛,还说你要去演就去吧
 
后来[影子武士]上映后,我问胜新太郎看了没有,胜桑说:“我没看。”哈哈,真的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人,我和胜新太郎总有一种战友的感觉。
 
[乱]的拍摄,您要赤脚穿过燃烧着的城堡,在千军万马中走过,这个只能拍一次的镜头,黑泽明导演还要求您不能用眼睛确认路线,您是如何做到的?
仲代达矢:打个比方,田径赛场上的跑步比赛,裁判的发令枪邦地一响,运动员在赛道上飞奔,他们不会每跑一步就看一下赛道,支持他们完成比赛,不跑错道的是长年累日的训练。
 
就像我最开始完全不会演剑戟片,常年训练后也渐渐变得拿手了。要确保一个珍贵的镜头不出错,需要平时苦练。
 
那个价值四亿日元的城堡和天守,在它燃烧着的同时要一口气穿越过去,八台摄像机环绕拍摄,必须一条过,助理导演开拍前问我会不会太危险了,但没办法啊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 
黑泽明导演还给我压力:“四亿啊四亿,你走不好就烧掉了,没第二次机会的。”还大叫“仲代你准备好了吗!”我就在众目睽睽下从长长的台阶走下来,再走出城堡,不过有一点比较轻松,这段戏是没台词的,减轻了一半压力。
 
 

武者之武

您演过许多剑戟片,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和黑泽明以及三船敏郎合作,像[用心棒]和[椿三十郎],谈一下这方面的感受吧?
仲代达矢:[用心棒]的主角是浪人,即失去领国的武士,黑泽明导演之前拍的几部电影([蜘蛛巢城]、[战国英豪]),武士都为领主和国家而战,而[用心棒]的主角三十郎没有自己的国家,他的对手也是两伙流氓,很有趣的片子,整部电影的氛围就是那种“无法之地”的混乱。
 
[椿三十郎]不同,讲的是武士的故事,虽然椿三十郎是浪人,但整个故事是建立在武士阶层上的,这部片子感受最深的当然是最后和三船敏郎对决的一剑穿心,为了这一幕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彩排。
 
剧本上就写了一句“停滞过后,两人的对决无法用言语表述”,我也不知道三船是怎么彩排的,总之我们对峙了大概30秒,然后三船砍中了我,就听到砰的一声,绑在我身上的血袋在气体作用下爆炸了,那简直是一场悲剧啊,我被震得眼前一黑,差点就要倒下了。
 
但这么倒下了,这个镜头就NG了,我就拼命忍耐着站稳,再慢慢倒下,当时导演、摄影师等人对这个爆炸镜头心里有数,但也有不明就里的工作人员,大叫“三船先生真的砍到仲代了!”,吓得不行。
 
一共四台摄像机拍下了这一幕,一遍就过了。过了一天后,黑泽明导演和我说:“仲代君,咱们再拍一遍这段戏怎么样?”我说:“您可饶了我吧,我才不想再拍一遍。”
 
导演想了想说:“啊,那就这样吧。”我松了一口气,搞不懂黑泽明为什么一条过,第二天又想重拍。总之不用拍第二遍太好了。
 
剑戟片的打斗是从日本歌舞伎演化而来,但黑泽明导演的几部电影,追求动作更真实的打斗,您觉得歌舞伎式的杀阵和更真实的打斗,哪一种更好?
仲代达矢:黑泽明剑戟片的格斗技确实和传统剑戟片不同。
 
剑戟片的动作,一开始是从京都那边来的,大正时代开始,每个人的动作看起来都很美,就是因为太完美、太漂亮了,黑泽明导演认为真正的打斗不会是这样的,他说:“这样像跳舞一样的打斗,根本就是假货。”真正的砍人怎么会是这种动作。
 
更真实的剑斗,首推三船敏郎,特别是[椿三十郎],你注意三船能在一秒内对着一个人连砍两刀。
 
日本刀的强度,除非是刺穿,用砍的话,一刀是砍不死人的,黑泽明要求三船敏郎迅速地二连砍,这是和歌舞伎式杀阵不同的地方,但那么高的要求也只能三船能做到。
 
 
[切腹]的打斗是什么样的呢?
仲代达矢:[切腹]是一部大片,当然也是剑戟片。[切腹]的打斗更追求真实感,因为整部电影里所有人使用的都是真剑,分量很重,很危险。
 
我和丹波哲郎的对决,丹波哲郎劈头盖脸地就砍下来了,我吓了一大跳,大叫“危险”,丹波轻描淡写地说:“你把头一歪不就躲过去了嘛!”拍部电影像真的生死相搏一样,伤脑筋。
 
[大菩萨岭]片末那段一气呵成的杀阵,花了多少时间才拍完?
仲代达矢:大菩萨岭是冈本喜八导演的电影,根据非常有名的小说改编。你说的最后的杀阵,现在想想厉害得一塌糊涂,看着只有几分钟,为了拍这几分钟花了整整一周时间。
 
在剑戟片的历史上,[大菩萨岭]是能载入史册的,我从来没有演过一个人需要密集地砍那么多人的杀阵。那一周每天都在砍人、砍人,砍了整一周才砍完。
 
我觉得在日本电影史上,没有哪段杀阵能超过[大菩萨岭]了。
 
那么这段杀阵,和[椿三十郎]最后的对决相比,哪次难度更高?
仲代达矢: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形啊。[椿三十郎]的拍摄是一瞬间,我就倒下了;[大菩萨岭]是一周。
 
应该是[大菩萨岭]难度更大。剑戟片这种类型是日本电影的一张名片,不管在哪个国家,谈到日本电影,剑戟片都很出名。
 
现在要是再拍摄这类电影,已经不可能像我当年那样花一周时间,什么都不干就在那里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砍人了,现在很多时候就用CG搞定。
 
那种追求速度,追求锐利的剑戟片,很怀念,一招一式砍翻86个人的感觉真好,哈哈!
 

舞台之舞

您的表演生涯超过60年了,在日本战后萧条的50年代初,您为何会在20岁那一年下决心投身表演,并作为一生的事业?
仲代达矢:我出生于1932年,现在已经86岁了,还在继续演员生涯。
 
我小时候家里很穷,高中念了四年,毕业后没有继续升学,那时候日本是学历社会,没念过大学就没有好出路,所以我要拼命为自己找出没学历也能在社会生存的谋生之道。
 
就在苦恼的时候,听说当时日本拳击界的一位选手获得了世界选手权,还打入了第三回战。我受到了启发,不需要学历也能谋生的职业还是有的嘛!
 
但是当拳击手,脸会被揍的啊,我不愿意。然后有人和我说:“你长得不错,去当演员怎么样?”
 
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情,以前也没接触过表演,我母亲倒觉得这不是问题,而我也很喜欢看日本的电影,就去报考了名为俳优座的表演学校,在那里学了三年表演,50人的班,我以第二名毕业。
 
当然,白天在学校学表演,晚上得打工,酒吧、夜总会,待得最长的是柏青哥店。
 
表演学校毕业后,成为俳优座的研修生,就这样走上了演员的道路。和黑泽明导演相遇,出演新剧、演剧、电影等等,一直到现在。
 
话剧表演和电影表演有什么不同?
仲代达矢:我个人的表演习惯,两者是一样的。话剧一般要排练两个月才完成,电影拿到剧本后,直接就进入了片场,让导游解说这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,你的角色是什么样的。
 
您年轻时没有和任何一家电影公司签署专属合同,原因是什么?
仲代达矢:一开始日活电影公司想和我签约。那时日活拥有大女优月丘梦路,他们给了我一个小角色开始电影演员生涯。
 
日活想和我签约时,我问他们能不能继续演话剧,得到的回复是“既然和日活签约了,你就是日活的专属演员,不能接公司安排以外的工作。”
 
石原裕次郎也问我:“你真的不来日活吗?”我只能回答:“签了约就不让我演话剧了啊,没办法。”最终我没有和任何电影公司签约,继续留在俳优座直到70年代。
 
正因如此,能够自由地得到一些电影机会,日活、东宝、新东宝、大映……这些公司的导演都会指名找我出演,我作为电影演员虽然没有专属(哪一家公司),却也不缺工作。
 
战后日本电影界有许多大明星,我有幸能和这些不同公司的明星合作。下午的讲座时已经说过了,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,每一年的上半年拍电影,下半年演话剧,一定要保证半年的话剧演出,哪怕是再小的(话剧)角色我也要接。
 
话剧的舞台赋予了您哪些珍贵的东西,有哪些难忘的作品、角色和表演经验?
仲代达矢:角色的话没有特定的。比如说如果一个演员演的一个角色拿了奖,可能接下去的片约会继续让他演这种角色;签了专属约的演员,公司就一直让他演最擅长的角色类型。
 
我尽可能地想成为“变色龙”演员,政治家会演,反派会演,坏的政治家也会演。
 
和您共演过的女演员里,我对新珠三千代印象最深,一直很遗憾她去世得太早,没能在步入老年后继续和您演夫妇,谈一下您对新珠桑的印象吧?
仲代达矢:拍摄[人间的条件]四年间,我都和她饰演夫妇,是和我合作时间最长的演员。她比我稍微年长一些,很遗憾已经过世了。
 
她是我非常尊敬的出色女演员。我对她印象最深的是,梶进入军队后,有一次妻子过来探访她的剧情。两人在仓库里过夜,梶请求美千子脱去衣服,在自己面前全裸,这在当时是非常大胆的戏份。
 
这场戏拍完之后,我问新珠三千代:“你最近是不是稍微胖了一些?”新珠气呼呼地回答:“我才没有胖!”非常有意思的人,但那确实是一次美丽的演出。
 
 
最后以您过来人的经验,有没有一些宝贵的建议给现在的电影演员和舞台演员?
仲代达矢:现在日本很多影视剧,让没有表演经验的年轻人直接上位,也许他们长得可爱,但不懂得怎么演戏。
 
我的建议是,如果真的要从事演员这一行,如果没有经过正规培训,那至少要去尝试演一下舞台剧。
 
舞台的排练和演出是最磨练演技的。同样,舞台剧出身的演员,将来红了,有机会演影视剧了,或者一直红不了,为了维持生计从事别的职业了,请千万记得初心,不要放弃舞台表演。始终磨练自己,等待机会垂青。
 
 
采/编_朔夜
文章首发自《看电影》杂志2019年4月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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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弹西兰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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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6-13   08:55
秋收冬藏
2019-06-13   08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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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影昭和年代的代奖人物之一了
2019-06-13   08: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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😏😏😏😏
2019-06-12   19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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