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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土耳其的童年
2020-01-14 16:30
“蛋奶蜜”三部曲的终章[蜂蜜],回到了主角尤素夫的童年,也逆着工业化的势头,回到了土耳其的童年。
 
导演卡普兰奥卢用诗意的镜头语言,不计成本的耐心,复现了孩童的纯真和忧愁,和已经不复存在的悠悠乡村。他轻叙事,却有饱满的感情。
 
当代土耳其电影在艺术上得到关注,离不开两位导演,一是努里·比格·锡兰,二就是塞米赫·卡普兰奥卢。
 
讲到他们,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形容词,可能是“诗性”。一股人类从咬下多汁禁果醒觉后,就横亘于脑海里的淡淡愁绪,流淌在他们缓慢推进的影像里。
 
[蜂蜜]是卡普兰奥卢“蛋奶蜜”三部曲的最后一部,在2010年的柏林电影节上获得金熊奖。在2012年的一次大师课上,卡普兰奥卢曾经详述自己无限返璞归真的创作心路。
 
这个三部曲的主角是同一个男人,尤素夫。有趣的是,这三部电影,像对尤素夫一生的回溯,第一部[鸡蛋]是尤素夫母亲逝世后的故事,而到了最后一部[蜂蜜],尤素夫回到了童年。这种设置像时钟回拨,人群倒退,潮水回流,本身就足够优美。
 
不仅仅是人物回到童年,周围的环境也回到了它的“童年”,从工业社会退回绿意盎然的小乡村。
 
这种文化气候的变迁,对卡普兰奥卢有深刻影响。
 
 
莫言在评价土耳其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帕慕克时说:“天空中冷空气与热空气交融会合的地方,必然会降下雨露;海洋中寒流与暖流交汇的地方,必然会繁衍丰富的鱼类;而在多种文化碰撞交流的地方,总是能够产生优秀的作家和优秀的作品。”或许同样适用于卡普兰奥卢。
 
卡普兰奥卢也谈及土耳其文学对他的影响。他认为,包括帕慕克、艾哈迈德·哈姆迪·坦珀纳尔、奥乌兹·阿塔伊等等土耳其重要作家,作品的一个重要主题,都是人在社会变迁中遭受的困境。
 
在他看来,土耳其在地理上,本来就处于东方到西方的过渡,这些年也经历着乡村到城市化,本土到世界化的变迁,承受新与旧割裂式的冲突。而这些冲突,滋养了土耳其的文化创作。
 
这种环境变迁是感伤的。[鸡蛋]和[牛奶]的主要取景地,都在土耳其第三大城市伊兹密尔,尤素夫在其中,是一个后天的城市人。
 
而[蜂蜜]的取景地,来到了土耳其东北部的一个小村庄,小尤素夫在他的原生土地上,眨巴着眼睛。在质朴的视角下,电影里有现下已经难觅的纯真感。
 
卡普兰奥卢使用了许多微距镜头:耳边满是朗朗读书声,而画面,是小景深下,一只趴在书本上的蜜蜂,周围的全世界都模糊,全身心的焦点是这一个小生灵。
 
他的镜头也将自然中的一切拍出了神性:电影结尾,尤素夫因父亲离世的悲痛,出走到他们常一起去的森林中,躺在那棵大树下,树干的形态像极了人的臂弯,恍惚中就好像有一个人,将这个小小的孩子揽入怀中。
 
导演说,“对我来说,电影里的一片树叶,重要程度不亚于一名演员。”所有元素都服务于镜头下流动的情感,“可能是一棵树,可能是树皮的颜色,可能是演员并不用力表演的表情。”
 
他坚决地使用35mm胶片,使用自然光摄影,让一切,在它们的“故土”上,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。
 
他受文学影响,在拍摄电影前,他甚至就是一个诗人,但在电影制作过程中,他极力避免文学化表达。“我对叙事的兴趣,远不如我对声画结合所产生的情感兴趣大。”
 
卡普兰奥卢电影的叙事性确实不强,[蜂蜜]更像一段段回忆的画面,是破碎瞬间的拼合,和充沛感情的涌动。
 
而他,再三强调“纯电影”概念,希望仅仅通过画面和声音,唤起观众的感情,甚至造成一种“冥想”的效果。
 
 
 
[蜂蜜],乃至整个三部曲中,没有任何配乐。而小尤素夫有说话障碍,他总是低声与父亲说话,或是在课堂上结结巴巴,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大声朗诵出课文。
 
但你可以清晰听到的,是树枝断裂的噼啪声,是蜜蜂忙碌的嗡嗡声,是水流在遇见石头而转弯的颠簸声。
 
卡普兰奥卢丝毫不担心电影因无配乐、少台词而显得沉闷,而是一门心思去经营这些“自然声”。他的电影,后期制作中耗费最长时间的,往往是声音设计,最长可达三个月。
 
每次小尤素夫走进森林中,无疑是令人最有兴趣竖起耳朵聆听的段落。他的小脚丫踩在小树枝上、草地上、土壤上、石砾上,发出极富层次感的声音,抓取了观众所有的注意力。
 
而这个片段,拟声艺术家最初的制作效果,并不让导演满意。
 
前者身高逾两米,体重过200公斤,他在室内模拟那种脚步声,听起来十分沉重。卡普兰奥卢觉得,那是一个“巨人”的脚步声,而不是一个孩子闲散、不规律的脚步声。
 
他转而要求对方分别在草地、泥土、沙子、石头上行走,分别录制四次,再进行混音处理。对方呆住:那得需要很长时间。他满不在乎:那当然需要很长时间。
 
他并不在乎时间的耗费。为了电影,他也不止一次,等一场雪,一场雨,或是一阵乌云。只要,那能准确地传达出最真实、最质朴、最永恒的情感。
 
 
文章首发自《看电影》2019年12月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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