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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在一起,永不分离
2020-04-15 15:56
2020年春节前夕,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,严重地打击了中国电影行业,春节档历史性地全面撤档之后,贾樟柯导演,带着他最新的作品[一直游到海水变蓝],前往柏林国际电影节。
 
今年他不但入围特别展映单元,还受邀参加大师班活动和柏林电影节新栏目——导演对谈。
 
由马丁·斯科塞斯创立的世界电影基金会组织,博洛尼亚电影资料馆修复中心用影片16毫米底片修复的4K版[小武],亮相柏林。
 
老马寄语:“当你观看[小武]的时候,你不知道它来自何处,不知道它出自何人之手,也不知道它的背景如何,但它会突然间触动你,让你产生再去拍一部电影的冲动。”
 
而贾科长在柏林回应疫情、中国电影,坦诚地说“这是我们第二次摔倒(第一次是SARS)”,需要反省,但我们会“再次站起来!”
 
看到这句话,突然觉得,柏林电影节为贾樟柯大师班起的名字,非常贴切,“Together Forever And Never Apart”,“永在一起,永不分离”。
 
■能聊聊[红高粱]对你的影响吗?
 
□1988年,我18岁,那年[红高粱]成为第一部在柏林电影拿到金熊的中国影片。那个时候,中国改革开放十年,可以说这部影片是改革开放十年的一个结果。
 
另外,这部电影中,充满了一种自由的、叛逆的精神,有着旺盛的生命力。这对一个正在改革的国家来说,极大程度地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。
 
这部电影当年2月份左右在柏林参赛之后,回到中国国内上映,几乎所有人都去电影院观看。
 
它不仅仅是一部电影,它是我们中国社会能否打破某种禁忌,能否再往前走一步,扩大我们自由的一个标志。
 
 
在[红高粱]中,充满了个人的一种精神,个人的一种狂放,自由而没有拘束的精神。
 
这个今天讲起来可能没什么感觉,但是如果你们知道,在那之前,中国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,所有人生活在集体里,被认为是集体的一部分,个人是不重要的。
 
在这个背景前提下,突然有一部电影,在张扬,在鼓励一种个人的自由,那种冲击已经不单是一部电影,带着整个民族的一种兴奋。
 
18岁时,我也看了这部电影,看了不止一遍,也被这种精神所感染,当然我也被影片中的女主角巩俐吸引,她太美了。
 
■听说你在看了陈凯歌执导的[黄土地]之后,有了做导演的想法,能具体说说吗?
 
□我出生成长在中国西北部,山西内陆的一个很小城市,从小喜欢看电影,初中的时候,市里有了录像厅。
 
什么是录像厅呢?一台电视机,一台录像机,播放VHS的录像带,这些通常是走私进来的,很多来自香港的电影,不少黑帮电影。
 
从初中一年级,看到高中三年级,六年时间里,一直在看录像厅的电影,这些电影都没有让我想要成为导演,那时候,我更多是一个影迷。
 
没想当导演,黑帮片看太多,有点想当黑社会了(笑)。
 
我当时学习不是很好,我父亲是个中学的语文老师,他希望我能上大学,他跟我说,如果考不上大学,不如去学艺术,我就听他的,学艺术去了。
 
在学艺术的期间,很偶然地看到了陈凯歌导演1982年的作品[黄土地],这部电影的摄影师是张艺谋。
 
电影1982年拍出来,但直到1991年,我才第一次看到。看到之后,完全被打动。
 
因为黄土地,在中国西部,我们的土地很少有植物,有树木,很荒凉。我的老家就是那样,我从来没有在电影中看到我自己的环境、土地、人进入到里面。
 
突然,我通过这部电影了解到,原来电影也可以拍摄自己的生活。
 
这部电影有非常多吸引我的地方,它的故事性不强,故事非常简单,一直在拍人们怎么生活着,怎么存在着。
 
父亲那个角色,有很多场景,一个人在很暗的灯光下,坐着发呆,没有语言,长时间的沉默,让我领略到诗歌一般的诗意,让我觉得电影太美好了,让我憧憬是否也可以成为一个电影工作者。
 
 
■你的影片中那些沉默的场景,似乎跟对白同样重要,这些沉默有着什么样的含义?
 
□我自己后来拍摄的电影,人和人交流的时候,也会有很多的沉默。这种沉默,很大程度上,来自于中国人的交流方式,或者是语言的特点
 
。中国人交流起来,非常含蓄,之间的沟通,很多言外之意,需要去自行理解,有很多潜台词。那些沉默,就相当于潜台词。
 
我作为中国人,非常希望把我们交流的方式表现出来,这对我来说,很重要。每一个地域的人,在处理情感的时候,方法方式都不一样。
 
我的电影大都在拍我的家乡,所以很多都是方言,也就是我家乡的语言,希望能有一种情感来去遵循。
 
我是按照山西人的情感方式来拍电影,在山西的生活,相对比较艰难,生活压力很大。沉默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,代表了看不到尽头的黑暗。
 
沉默的地方,其实有很多东西,对应的,黑暗的地方,也有很多东西。要去体会。
 
■拍摄第一部短片,你还记得是怎样寻找合作伙伴的吗?
 
□看过[黄土地]之后,想当导演。当时不知道如何成为电影工作者,中国当时有16个大的电影制片厂,都在一些大城市,对一个年轻人来说,真的不知道怎么入行。
 
后来听人说,有一个学校叫北京电影学院,如果能考进去,就能成为电影工作者。
 
于是1993年,我考入了北影,学习的是电影理论专业。我想当导演,为什么主修电影理论呢?因为好考。
 
进入大学之后,也不知道怎么拍片。
 
后来我看到了一本书,是一本介绍赖纳·维尔纳·法斯宾德导演拍摄[爱比死更冷],关于预算的中译本。
 
这本书叫《如何做独立电影》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independent这个词,也不知道什么意思,但是觉得可以去拍电影。
 
当时就从同年级的同学里,组成了一个十几个人的小团队,叫做“北京电影学院独立电影小组”,我们的老师说不行,不能叫独立电影,你们要“独立”吗?
 
我们就问:“可以叫实验电影吗?”得到了肯定的答案,就改为“北京电影学院实验电影小组”,小组里有摄影师、录音师、美术师等等。
 
我当时很幸运,当时第一个短片剧本[小山回家],大家都觉得不错,我们在1995年拍摄了这部短片。
 
 
■[三峡好人]在2006年威尼斯电影节获得了金狮奖,片中对于风景有着重点地突出,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?(播放了[三峡好人]的片段)
 
□很久没看[三峡好人]的片段了,这部影片的背景是三峡工程,这是中国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水利工程,有100多万居民迁移,十几个拥有2000多年历史的城市被淹没。
 
拍摄这部电影,很即兴,当时也没想着拍剧情片,本来是想拍纪录片。
 
当时有一位很著名的画家,刘小东,要到三峡去画画,我在拍关于他的纪录片,来到了三峡。纪录片拍了一周,我就决定拍剧情片,没有任何提前的准备。
 
最难忘的经历是,这部电影的剧本不是写出来的,是演出来的。因为时间很紧迫,如果不马上拍,城市就都拆完了,就消失了。等于说,我们一直在跟消失的城市在赛跑。
 
我当时在酒店里,从第一场戏,一艘船,很多人,开始演出来。副导演还有我的同事,会在电脑上,把我演出来的东西记录下来。大概也就十几张纸的内容,就开始拍这部电影。
 
进入到三峡地区,这里都在拆房子。这里的背景,长江在这,自然环境,山和云,是中国古代的很多绘画的视觉元素来源于此。
 
来到这里,山跟河流,变化不大,跟唐代时候差不多,在这么古老的地方,反而是人造的,比如说房子等,拆掉了。有了一种建筑和自然之间的戏剧性。
 
这部电影,有两个角色,一个是空间,整个三峡的空间,跟人物起到同样作用。再就是一男一女这两人。所以会有一些纪录片的手法,展现空间和人物的故事。
 
 
■能谈谈[天注定]的创作初衷吗?
 
□我2013年拍摄的电影[天注定],那个时候,中国自媒体开始流行。因为自媒体,我们看到了各地一些突发的事件被报道出来,可能是在主流媒体看不到的。
 
这些密度频繁的暴力事件,震动了我,让我开始关注这个问题。
 
这跟中国经济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价值观的不同,还有贫富差异,地域差异等等都有关,普通人没有渠道表达自己,暴力变成了表达方式。
 
这个故事里,都是普通人,怎么样成为暴力的受害者,同时也成为暴力的实施者。
 
这部电影的英文片名是A Touch Of Sin,源自胡金铨导演1972年的作品[侠女](英文片名A Touch Of Zen),改一个词,Zen换成Sin。
 
片中提到的四个故事,都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,我在研究它们的时候,发现跟胡金铨电影里,讲述的那些中国古代武侠故事,都非常类似。
 
意识到这一点,我借用了很多武侠片的元素。这也是我第一次用类型片,来制作电影,反映社会现实。
 
■[山河故人]跟你之前的作品有什么不同?
 
□拍摄这部影片的时候,我45岁,站在中年的角度,有了一些人生的经验。这部作品从1999年拍到2035年,从过去拍到未来。
 
从这部开始,到[江湖儿女],这两部电影,故事线都跨越了很长的时间,我很想拍这种不是时间点的作品,而是在多年的过程中,观察人物的变化。
 
我一直关注中国的变化,[三峡好人]里大坝建起来,很多城市也消失了。原本没有手机,变成人手一个。有很多外在的改变,反而是情感的变化,是隐秘的。
 
所以[山河故人]中,讨论了爱情,家人之间的感情,想要在快速改变的世界,去观察人必须经历的事情,就必须放到20、30年的时间段里。
 
 
■你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,在中国创办了平遥国际电影展,出发点是什么?毕竟很少有电影展是电影人来创办的。
 
□办电影节的原因,起源于十几年前,除了做导演,开始做制片人,每年能跟两到三个新导演合作,能够从中帮助到很多年轻导演。
 
但是后来我发现,个人的力量还是有局限性,中国有很多想拍电影、有才华的年轻人越来越多。我觉得平台很重要,应该创办一个平台,帮助更多的年轻人。
 
还有一个原因是,中国电影院、视频网站发展得很快,观看电影的方式越来越多,但更多人关注的还是商业电影,比如好莱坞大片。
 
来自南美、东欧还有亚洲其他国家的电影,因为观众没有好的办法去了解,即便它们上线了视频网站,观众也不会去点击。
 
我就觉得有必要用电影节的方式,为中国观众介绍更多元的电影文化。
 
还有,中国在去年,拍了1006部电影,其中大部分都由年轻导演执导,他们也需要一个电影节,把他们的作品介绍给国内、国外的观众们。
 
所以我们创办了平遥国际电影展,给他们提供这个平台。
 
■办电影节、做制片人,这些事情会与拍摄电影冲突吗?
 
□不会,我很依赖我的团队,我有很多合作了很多年的同事,我们非常默契、效率很高。
 
我很享受每年跟新导演合作,今年柏林的论坛单元有部中国影片,由宋方执导,叫做[平静],就是我监制的。这样能够感知他们对世界最新的感知,以及电影语言的发现。
 
他们在资源上的需求,我会尽可能地去帮忙。尤其是一些实验性的影片,在商业上如何拍摄,我希望能够跟他们站在一起。
 
■很多人说第七代导演不会存在了,你对此怎么看?
 
□中国电影导演分六代,每一代的划分,都是不同的记忆,比如第五代,他们成长阶段,经历了文革,我被划分到第六代,我们见证的是社会的变革,那就是改革开放。
 
有的还经历过战争。每一个时代的变动,都在影响着大家。
 
我希望我们能够到达一个真正个人化的时代,不希望有大的变动,不再有那些刻骨铭心的、公共的外在变动去影响个人。
 
所以从这个角度,我不希望有第七代,那会意味着我们进入了个人化的时代。
 
贾樟柯电影长片作品国际奖项一览
 
亚洲电影奖
 
最佳剧本奖 [江湖儿女]
最佳剧本奖 [山河故人]
最佳导演奖 [三峡好人]
 
 
柏林国际电影节
 
沃尔夫冈雕像奖 [小武]
亚洲电影评审团奖 [小武]
 
 
釜山国际电影节
 
新浪潮单元最佳影片 [小武]
 
 
戛纳国际电影节
 
最佳剧本奖 [天注定]
 
 
威尼斯国际电影节
 
地平线单元纪录片奖 [无用]
 
金狮最佳影片奖 [三峡好人]
 
地平线单元开放奖 [东]
 
地平线单元纪录片奖 [东]
 
亚洲电影评审团奖 [站台]
 
 
文章首发自《看电影》杂志2020年4月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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