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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段海上众生的复调
2020-04-26 17:18
上映于1998年的电影[海上花],改编自晚清作家韩邦庆长篇吴语小说《海上花列传》。
 
这一次从文本到影像的改编可谓高级,导演侯孝贤不仅还原了小说中混杂着脂粉气与人情味的十里洋场,也将作者写作小说时,使用到的“穿插闪藏”笔法得当。
 
作家张爱玲曾经评价《海上花列传》“暗写白描,都轻描淡写不落痕迹”,由此可见韩邦庆对于不同创作手法的驾驭十分灵活。
 
暗写白描与穿插闪藏的变换运用,意在打破单一线性的、全知全能的叙事结构,让读者更加沉入这段“千红一窟,万艳同杯”的海上大梦。
 
就如同梦境一般,电影[海上花]也是破碎的、片段的,并没有绝对完整的故事。
 
 
只是交错观察荟芳里(沈小红寓所)、公阳里(周双珠寓所)、尚仁里(黄翠凤寓所)、东合兴里(张蕙贞寓所)四处独立空间中,寻常的三餐一宿或是平地乍起的小波澜,几段爱恨杂陈交织,织成了一段海上众生的复调。
 
前苏联学者巴赫金曾经借用音乐术语的“复调”,概括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的特征。
 
复调原意指的是多声部,按照巴赫金的说法,运用复调笔法进行创作的故事,具有一种“破碎的完整性”,像是许多各自独立且不融合的声音被置于一处。
 
这同以穿插闪藏见长的小说《海上花列传》以及电影[海上花],颇有奇妙的异曲同工之感。
 
适逢[海上花]数字修复版完成,我们得以从明了又暗的烛火,满了又空的杯盏中,再探这曲关于旧时光的复调,是如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,转轴拨弦三两声。
 
第一场酒局
 
[海上花]以一场酒局作为开端。这段长达八分钟的长镜头,为其后数个故事做了“前情提要”,复调的笔法,也在这个场景单一却调度精巧的开端里铺展开。
 
“复调”的概念由文艺理论家巴赫金提出,简言之是指故事中存在多个独立的声音,彼此对话,这在[海上花]开篇一段长镜头中体现得尤为明显。
 
影迷历来喜爱称赞[海上花]开篇长镜头布局之工稳,设色之古雅,运镜之流畅,单从叙事角度说,这段长镜头留给我们的信息非常简单直接,交代出“谁”都“干了什么”。
 
先解决“谁”的问题,既是酒局,自然少不了贵客。
 
 
 
开场画面中居于相对正中的三位,从左至右分别为王老爷(梁朝伟饰)、周双珠(刘嘉玲饰)、洪老爷(罗载而饰),即是推动其后故事进展的重要人物。
 
所谓“干了什么”,都在红男绿女佐酒的八卦里。
 
即便聊八卦,也聊得颇有讲究,具体模式为当事人离席,余留的人开始讨论他们的隐秘情事,这样的场景在酒局一场戏的后半程循环了两次。
 
第一次是年轻酒客玉甫离席,众人的话题落在他与长三书寓中,一名叫李淑芳的女子怎样如胶似漆;第二次是王老爷离席,由座位与其相近的洪老爷牵头,聊出王老爷与沈小红、张蕙贞二人的纠葛。
 
 
 
 
事实上还有第三个离席的人,是一位与周双珠相熟的年轻女子,不过她的离开并没有再次牵引席间话题的转移,而是作为一手伏笔被搁置下来。
 
由故事中的人,通过叙述推动故事的展开,较之传统的全知全能叙事,不仅角色的独立性更强,观众也更有身临其境的代入感,复调叙事的魅力,由此逐渐显现。
 
 
 
蕙芳里风波
 
酒客八卦埋下王老爷同沈小红、张蕙贞的伏线,在第一场重头戏中揭开谜底。
 
王老爷原本与沈小红有四五年交情,此番背着沈小红,与另一名女子张蕙贞有所牵扯,沈小红知悉后,一怒之下打了张蕙贞。这一闹下来,王老爷、沈小红与张蕙贞三人都失了颜面。
 
洪老爷与另一名酒客陪同王老爷行至沈小红寓所蕙芳里,试图为二人说和。
 
这场戏总共包含两个镜头,第一个镜头与酒局长镜头有共通之处,依旧由故事中的人拆解故事,依旧由非当事人间的对话推动故事行进。
 
具体而言,即洪老爷与伺候沈小红的姨娘阿珠一直交涉,试图从中斡旋,沈小红与王老爷两位当事人,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(王老爷甚至全程都是沉默的)。
 
这里还有一个很巧妙的设计,镜头伊始洪老爷虽然在讲话,但其人最初并未出现在画面中,而是像一个“画外音”。
 
这种非当事人作为叙述者,存在于画面之外的设计,在此后数个场景中亦有使用。
 
第二个镜头中,王老爷这位“贵人”终于开了金口,电影行进至17分钟,终于出现了两位当事人独处的画面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公阳里“公案”
 
洪老爷在酒局上与蕙芳里,已然显现出极强的存在感,可以说这个人物是处于[海上花]中整个社交圈的最中心。公阳里一场戏,来到了洪老爷的“主场”。
 
从他与周双珠的言谈交流,看得出两人关系甚笃,像极了“老夫老妻”,大约因为周双珠的世故精明遇上了洪老爷的八面玲珑,相得益彰。
 
根据周双珠的讲述,双宝与双玉两个小辈的起了争执,双宝嘴碎,双玉骄矜,与其说是争执,更像两个小女孩使性子怄气斗嘴。与此前的部分相同,公阳里的戏依旧由非当事人的叙述推进。
 
镜头一转,周双珠命人叫了双玉一通吃饭,意欲趁此时机敲打双玉,这一下,非当事人也卷进了“事”里。双玉姗姗来迟,我们也发现,她正是第一幕酒局中的第三个离席人。
 
在年长的周双珠面前,双玉的故作聪明表露无遗,看似来言去语间句句机锋,实则半点扛不住周双珠不愠不怒的训斥。关于双玉的故事伏线,仍然埋得很深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尚仁里“凤姐”初登场
 
电影行进至24分钟左右,出现了一个并未在开篇酒局长镜头中露面的人物——黄翠凤(李嘉欣饰)。
 
至此,[海上花]中蕙芳里、公阳里、尚仁里三条并行的故事线,都已经铺展完毕,构成了互为呼应、彼此勾连的“三声部”复调。
 
黄翠凤的出场可谓先声夺人,开场便劈头盖脸数落鸨母黄二姐轧姘头,言辞犀利,不似长三书寓的大先生,倒颇有《红楼梦》里出了名的利嘴王熙凤的味道。
 
黄二姐讪讪离场后,黄翠凤同与她交好的罗老爷,抱怨黄二姐如何重色贪财,此处的模式,还是与前篇相同的非当事人叙述。
 
黄二姐嗜钱如命的贪婪,则成为后续黄翠凤赎身这段重头戏的伏笔。
 
快人快语又火爆脾气的黄翠凤,给尚仁里一场戏增加了不少幽默的细节。
 
譬如罗老爷询问在小门房的老男人是否也是黄二姐的姘头,黄翠凤白眼一翻,不屑道“老头子是裁缝张师傅,哪里是姘头”;
 
又譬如不会做生意的年轻倌人诸金花(伊能静饰),哭诉自己挨打,黄翠凤嘲讽说,“怕疼,应该去官人家做小姐太太嘛”。
 
虽然黄翠凤的初登场,几乎无一句与自己有关的话,但把旁人的闲杂事掰扯清楚,恰恰让她果决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的个性立住了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翡翠头簪事件
 
三条主线依次交待完毕,影片又回到开篇紧接酒局的沈小红故事线。
 
隐藏在其中的神秘角色张蕙贞终于出场,从这里开始,非当事人叙述的视角暂时退出,转为更常见、更为观众熟悉的全知全能视角。
 
翡翠头簪事件是张蕙贞与沈小红的一次暗中较量。
 
张蕙贞把新买的头簪拿给王老爷过目,看似简单的行为,却足见张蕙贞心机深重,她先是引王老爷抱怨头簪买贵了,而后顺水推舟,委托眼力好、人脉广的洪老爷为她购置翡翠。
 
由此一来,不但三言两语就“赚”出一套首饰头面,还间接放出一个王老爷愿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消息,无形中对沈小红形成威胁。
 
张蕙贞在王、洪二人面前表现得低眉顺目,但看似温和的外表之下,藏在太多精明算盘。
 
与王老爷独处时,张蕙贞更是尽心服侍,口口声声称自己不如沈小红生意好,进而于无形中让王老爷对沈小红产生疑心,为什么生意好的沈小红,还会债台高筑?
 
这又是一处伏笔,指向其后王老爷撞破沈小红与其他男子过从甚密,二人彻底决裂。
 
张蕙贞的翡翠头簪一计,本来是愿者上钩,毫无意外,钓上了眼高于顶的沈小红。镜头一转,蕙芳里的桌台上,出现了一支与张蕙贞手中拿出的一模一样的翡翠头簪。
 
沈小红不是张蕙贞,王老爷行至蕙芳里,她先是故意将其晾在一边,而后话中处处带刺,刺得王老爷搭话也不是。
 
这样一个刺猬似的沈小红,王老爷偏偏是哄着宠着,说这两个人是愿打愿挨倒不为过。这里也有一个细节,王老爷只有与沈小红私下独处时,才会说广东话,除此之外的场合都讲上海话。
 
可能两人同是身在异乡,也可能沈小红的广东话是为着王老爷才学的,无论哪种缘由,沈小红都给客居他乡的王老爷,带来了一点游子归家的内心安慰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第二场酒局
 
影片接近半程处,分散在各自故事里的众人再次齐聚,听曲,划拳,吃老酒。
 
王老爷身侧有了沈小红相伴,周双珠携双玉出场。双玉与新加入的年轻酒客朱五少爷,成为这一场酒局的中心人物。
 
面带青涩的朱五少爷,混迹于略显“油腻”的声色场,乍看起来怎么都格格不入。
 
不过对于心比天高的双玉而言,朱五少爷的青涩,正好让她的小聪明大有用武之地,有少年老成的她在侧作陪,朱五少爷在一众“老油条”面前,不致太过局促。
 
至于双玉的殷勤体贴,无一不是快速笼络朱五少爷的手段,只是有时太过心比天高,稍不留神难免登高跌重,双玉的算计,又给之后的故事留下伏笔。
 
与开篇相比,第二场酒局明显时间短促,但细节不容忽视。朱五少爷初来乍到,“老油条”们邀他划拳,这里始终背对镜头,与朱五少爷划拳的人,正是尚仁里黄翠凤的相好罗老爷。
 
有趣的是,声色场老手的罗老爷,今次反倒在个少年人面前屡屡吃败。
 
表面看,他要么拳法欠佳,要么吃醉了酒,仔细琢磨才能品出罗老爷为人的高明,这是他暗中搭台,故意输给朱五少爷,意在不让年轻人丢了面子。
 
此后的故事,同样佐证罗老爷惯会暗中助他人一臂之力,身在风月中,心底不乏敦厚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翠凤身价之争
 
尚仁里黄翠凤的故事线,较之蕙芳里沈小红一线、公阳里周双珠一线,都要简单清晰,主体情节即黄翠凤赎身。
 
围绕赎身的身价,鸨母黄二姐与黄翠凤着实进行了一番明暗较量,两个精明女人,把罗老爷架在了中间。
 
黄二姐先发制人,趁黄翠凤出局未归之际,率先开出三千的价码,狮子大开口。
 
罗老爷不动声色,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能帮衬就帮衬,稳住了黄二姐。
 
待黄翠凤归来,罗老爷才提了一句赎身的事,就被黄翠凤批头一顿数落,当然,她并非针对罗老爷,而是把矛头指向见钱眼开的黄二姐。
 
黄翠凤有自己的算计,赎身价码压得越低越好,罗老爷的帮衬,是她留着自立门户用的,这点心思,也被罗老爷看在眼里。
 
翌日清晨,黄翠凤与黄二姐为着身价正面交锋。
 
二人说话伊始,罗老爷“藏”于画面之外,重复了早前部分中,参与对话的人物暂为“画外音”的设计,与原著《海上花列传》的“闪藏”笔法,有几分相得益彰的味道。
 
罗老爷与黄翠凤在这场戏中,衣着一黑一白,位置一隐一现,话语一唱一和,以一出配合默契的双簧,让黄二姐的如意算盘落了空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第三场酒局
 
第三场酒局同第二场衔接非常近,其中仍有不少一笔带过又值得玩味的细节。
 
画面在餐桌的烛火中渐亮,镜头最先对准正在划拳的王老爷与罗老爷。与同辈熟人过招,罗老爷三拳两下赢得干脆利落,呼应了上一场酒局中,罗老爷故意落败,对年轻人的照顾。
 
此外,在跑堂上菜时,罗老爷十分自然地帮忙挪动桌上餐盘,其他酒客在相同情形下,并没有人会主动伸手,一个简单动作,透露的是罗老爷待人接物的和善。
 
另一个细节是王老爷身边作陪的人,由沈小红换成了张蕙贞。不同于在众人面前,毫不避讳与王老爷关系亲密的沈小红,张蕙贞在席间尽管体贴侍奉,却总看上去心神不宁。
 
果不其然,弄堂里出了事,一会儿说捉赌,一会儿说跌死了人。酒客们一时间乱作一团,只剩吃醉了酒的王老爷并未起身,席间的是小风波,紧随其后则是“暴风疾雨”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沈小红东窗事发
 
酒局之后,镜头转到蕙芳里,短暂的空镜头中,沈小红寓所的桌上,赫然出现一顶红色便帽,显然并非王老爷的。
 
紧随其后是“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”,一阵急促脚步声之后,酒眼惺忪的王老爷与娘姨阿珠姗姗登场,却不见沈小红。
 
阿珠含糊其辞,不明说沈小红人在何处,趁王老爷酒醉昏睡,一把抄走桌上的便帽。
 
这位与沈小红相伴多年的娘姨,与其说是佣人,更像是一位心细如发的管家,或是力求诸事妥帖的“经纪人”。
 
王老爷酒劲未消,凭感觉直奔沈小红卧室,一推门,见里面反锁着,心下感到事有蹊跷。
 
顺着门底下的缝隙,王老爷看见散乱的衣物与沈小红一双光着的脚,什么都不用说了。
 
这一场戏没有过多的台词,王老爷的情态从迷离到清醒,眼神从失落到愤怒,几乎都是在一秒钟之间完成的变化。
 
一个钓着他,淡着他,又依着他,赖着他的女人背叛了他,哪怕是自己亲眼所见,他也不敢相信,更不愿意相信。
 
之后在蕙芳里的一通摔打,与其说是王老爷在气沈小红的背叛,不如说他是与自己较真,恨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放低了身段,对她千依百顺,照旧换来了无情无义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王、沈决裂
 
镜头从蕙芳里转到张蕙贞的东合兴里,王老爷将一个信封交给洪老爷,接近半分钟的沉默,让人着实好奇,王老爷与沈小红的关系将走向如何。
 
随着洪老爷一句“蕙贞,恭喜了”,谜底不言而喻,王老爷即将迎娶张蕙贞。
 
此时,洪老爷在全片第一次与王老爷用广东话交谈,谈得自然是沈小红一事,不用上海话,似乎是在避着同处一室的张蕙贞。
 
在酒客群体中,洪老爷始终处于一个颇有些“德高望重”的地位,想来这与他行事谨慎,善于替人分忧,不无关系。
 
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张蕙贞,隐于镜头虚景中,王、洪二人谈话间,可以隐约看见张蕙贞下意识的小动作,透露了她内心的不屑。
 
虚虚实实,也是风月场的规则,在此之前的张蕙贞,始终是隐忍的,暗中算计的,今朝“扬眉吐气”,也不经意露出了一点点自以为是。
 
她自觉看透了沈小红,吃牢了王老爷,事实上自己何尝不是当局者迷。
 
王老爷与沈小红的决裂,让蕙芳里故事线先于另外两条分支,进展到高潮部分。
 
这里有一个对故事伊始的呼应,即洪老爷与阿珠两个非当事人叙述者,再次短暂成为推进故事的主导力量。
 
阿珠道出王老爷一心认定沈小红姘了戏子,洪老爷则在话语间暗示沈小红,王老爷这次前来蕙芳里,是为做个决断。
 
误会也好,决裂也好,王老爷与沈小红独处时,又一次像故事的开始一样,相对无言。
 
人与人的关系好像总在走不出的循环里,故事的开始,沈小红怪王老爷变了心另寻他人,到了结尾,二人的角色调了个儿。
 
沈小红此前的衣裙,不管洋红、水红或是暗红,总归离不了名字中的一个“红”字,如今换作淡色,红色只做滚边,像极了她的骄矜和跋扈,通通偃旗息鼓。
 
这位曾经在上海滩红极一时的大先生,为一个人,只做他一人生意,而今这个人靠不住了,她也彻底倒了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黄翠凤赎身
 
黄翠凤在全片重头戏中只占了三个场景,但出场次次火爆精彩,赎身一节,是尚仁里故事线的高潮部分。
 
清点头面衣物一场戏,排场尤其大,管文书的人一样样顺着清单名录念,黄翠凤一样样拣出来交给黄二姐,长三书寓小小一间居室,于昏黄的烛火中,竟生出一丝金碧辉煌的滋味。
 
赎身前夜,黄翠凤再次戳中黄二姐在姘头身上散尽家财的痛处,字字带针,偏又讲得冠冕堂皇,黄二姐除了面上堆笑,点头哼哈,再难招架。
 
黄翠凤这个人,妙就妙在她世故、精明、得理不饶人,快人快语间却有种“虚情假意的真诚”,你把她的话,看作是无影镖似的武器也行,当她是掏心掏肺也不无道理。
 
无怪乎这样圆滑又带个性,算计又有真性情的女人,能在海上群芳中站稳脚跟,赚了个家大业大,掉头便能自立门户,担得起潇洒二字。
 
翠凤二姐交心一场戏的尾声,“大好人”罗老爷终于不必再待在镜头外的冷板凳上,做一个只闻其声的“画外音”,他移到镜头正中,与黄翠凤促膝对坐。
 
在他面前,翠凤也流露出鲜有的小女儿情态,叽叽喳喳倒有几分可爱。
 
酒客与先生,尽管是买来的交情,但包容敦厚的罗老爷与精于计算的黄翠凤,没有步王老爷与沈小红的后尘,而是走向洪老爷与周双珠的相处模式,浮生相逢,互为陪伴。
 
黄翠凤赎身的身价,在这一段落的结尾揭晓,果然就是她自己认定的一千两,一分不多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最后的酒局
 
最后一次酒局中,黄翠凤罕见地出席,陪坐在罗老爷身边。不过她与罗老爷都不是这一场戏的主角,酒局为王老爷升迁到广东而办,本该人逢喜事的王老爷,留给镜头的却是一个背影。
 
这次酒局与开篇一样,是[海上花]全片的华彩章节,有几分文学作品中常用的“乐景写哀”的味道。三条叙事线在此集于一处,这里才是一场独立声音最终相遇的“复调”大戏。
 
局中人都道今朝开心,不醉不归,不知谁的一句,“记得到上海来,看看老朋友”,将酒局推到了“盛筵必散”。
 
纵然仍旧推杯换盏,好不热闹,但人走茶凉的意味,还是随着画面渐暗,弥散开来。
 
浪荡在风月场的人,本该一副热面孔,内里冷心肠,但无论是因爱生恨的王老爷与沈小红,还是老来相伴的洪老爷与周双珠,又或者彼此扶持的罗老爷与黄翠凤,都多多少少显露着真心。
 
也正是这点稍纵即逝的真心,让海上众生流连的长三书寓,有了些烛火照在蜡纸上的微微温热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尾声
 
酒局之后,只剩公阳里周双珠一脉的故事,尚缺一个交代。沈小红处的娘姨阿珠登场,让人有种重回蕙芳里的错觉。
 
此时她身在公阳里做事,也侧面证实了昔日的大先生沈小红,如今已然沦落潦倒。
 
洪老爷与阿珠,作为全片“铁打的”非当事人叙述者,通过对话在影片尾声交待了王老爷离沪前的境遇。他与沈小红决裂后,又赶走与他人有染的张蕙贞,临了,倒成了孤家寡人。
 
至于一直为他人分忧的洪老爷,到了尾声也不得轻松,这一次,麻烦跑到了公阳里。
 
小先生双玉信誓旦旦要做朱五少爷明媒正娶的大老婆,听闻朱五少爷定了亲,打起了两人一同吞烟自杀的算盘。
 
一番折腾,两人都没死成,但事情出了,总得解决。朱五少爷赔了银钱,双玉落得前途未卜,风月场给涉世未深的两个年轻人,上了代价惨重的一课。
 
这才看得出,老一辈捧在手掌心的那一点点的真心与真性情,在这乱花迷人眼的十里洋场,是多么易碎易折。
 
影片最后一个镜头,给了落魄的沈小红,再没了向来不爱端茶递水的傲气,此刻她斜靠着床桌,利落地替客人装烟。
 
海上的花,也总有开败的时节。全片看下来,[海上花]没有过于大喜大悲的情绪起伏,三条故事线偶有交集,大体还是平行走向,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生活片段。
 
从这些片段,观众得以窥见情的百般滋味,心的真假虚实,人的喜怒悲欢,片段串联成线,再搅成绳,才有了这支集合着海上形色人物的“复调”。
 
风月场到底有没有真情?海上众生不必给我们答案。许是有,但见惯了应酬的他们不信了;许是没有,可谁又不曾天真三两回呢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有些话,有些事,不必分明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文章首发自《看电影》杂志2020年4月号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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